入夏以后，沒有下過一場雨。路邊花池里的花花草草懨懨的，像被打攪了午睡的人，揉著惺忪的眼，不情愿地趿拉著拖鞋，開了門，探頭，看看沒事，回身倒頭又睡。花池是它們的家。
花池的角落里，有一朵花悄悄地開著，紅色，光禿禿的，無葉，似在躲避著什么，又像在期待著什么。遇到陌生的植物，我有個習慣，照例要打開微信掃描，辨識印證。掃描的結果：彼岸花，也叫曼珠沙華。花紅得很孤獨，從蕊到瓣，由淺入深，一不小心，以為是紅色的菊花。花邊已稍卷曲，估計不久就會凋謝。在迎春樹枝葉的陰影下，這朵花顯得萎靡不振，似打瞌睡的一只小貓咪；又儼然如佛坐定，合十默禱。我老早就看過關于彼岸花的資料，它的花期，應該在六月，很短。這朵在五月就著急開花，一定有不尋常的心思。我用手指輕觸了一下它的花瓣，并沒有感覺和別的花有什么不同。離手，一滴水珠從蕊中悄然滑落，無聲無息。此刻，太陽的光線正好能沐浴到它的全身，辣辣的紅色更加耀眼。
彼岸花的花語各國不同。中國：優美、純潔；日本：悲傷的回憶；韓國：相互思念。相對而言，還是中國人比較樂觀。曼珠沙華，花開，無葉；花謝，葉生。生生世世，花葉永不相見。其實，也不盡然，它們相逢時，都已零落、腐敗，融為一體，最后成了腳下的泥土。
去年的這個時候，一行人相約去洛陽看牡丹。牡丹園里，姹紫嫣紅。最鮮艷的，未必是最珍貴的。在園的一角，長著幾株黑色的牡丹。據說，這幾株黑色的牡丹才是園里的珍品、絕品。有幸一睹芳容。紅的、紫的、黃的、白的牡丹只有作為陪襯而存在。彼岸花也有長成黑色的，雖沒有親眼見過，想想，除柔美之外，不免感覺有些許暗黑。不過，仔細再想想，花開在自己的世界里，紅也好，綠也罷，與世無爭，好的壞的寓意，不過都是人強加給它們的定義。花開在天地間，任人品評，是花的無辜、無奈。
此時，野地里，花開正時。黃色的蒲公英一朵朵剛剛吐蕊。細小的紫花地丁匍匐在地。淡紫色的婆婆納正值抽薹。繁星一樣，雪白的是點地梅。旋覆花像縮小版的向日葵，開溫暖的黃花。夏枯草是一種草藥，多采摘，曬干，可以賣錢。益母草一串串的，也是婦科良藥。白頭翁其實是披散柔發的美少女。蛇床子盛極時，撐開的繁花攤開，如能夠飽腹的烙餅。小時候，媽媽不讓我掐打碗花，叛逆的兒童偏要掐一把擎在手里招搖。最漂亮的要數鳳眼藍了，名字美，花更美。地黃的根是實實在在的藥材，我曾經摘下它的花，像蜜蜂一樣吮吸花蕊，很甜很甜。不信，前面地里就有，現在你就可以摘一朵嘗試一下。
人生無常，少年青春如花期一樣短暫。有的人放不開、放不下。窘迫時，不如一棵草、一朵花能無拘無束，在陽光下恣肆、坦然生長。
清明過后，日日趨暖。站在陽臺的落地窗前，陽光明亮。不用仰頭，藍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樣鋪展在眼前。緊挨著窗戶的香椿樹由于沒有人招惹，葉子一天天長大長綠，反射著迷離的陽光，仿佛忽閃忽閃的眼睛。清風徐來，它們擠來擠去，相互依存，度過綠色的日日夜夜。小區里的每一棟樓房，政府在前年全部給加貼了外墻保溫層。樓房嶄新嶄新的，看起來像新建的小區，很是養眼。幾只斑鳩大膽地落在墻上的空調外掛上，不時往房子里窺探，一會兒，不見了蹤影。夜晚，微微的風絲綢般滑過半截袖露出的手臂，穿過路邊的草坪。路燈下，小草起起伏伏，宛若一首清爽悠然的小夜曲奏起，拐出小區，隨著燈火溫柔的大道，延伸至紅綠燈的盡頭，熙熙攘攘。
不由自主，眼眶濕潤，鼻子發酸。想起童年時住的窯洞，那時候還算年輕的爸爸媽媽，從窯洞里進進出出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想起和他們相伴的一個一個夏天，心里下起了雨。
仿佛又看見，媽媽拿個小板凳，坐在窯洞前的檐下，面前是一個大大的洗衣盆，鐵的。盆沿至盆底，一條裂縫用鐵釘鋦了三道，像對傷口的縫補。水太滿的時候，靠沿上的第一道縫合口有點漏，媽媽用一個小塑料盆接在那里，怕浪費水。旁邊是小山一樣堆起的衣服。媽媽擠上洗衣膏在搓衣板上，頭也不抬，雙手不停來回搓。那手法，我看了無數次，到現在也沒有學會。洗完衣服，她直直腰。鐵盆加上盆里的臟水，媽媽想倒到菜園里澆菜，她一個女人根本端不動，就喊我和她一起抬。我力氣小，還沒有到位，早早放了手，水倒不進地里，沖起泥土濺臟了褲角、鞋。只得又脫下來，媽媽再重洗一遍。這一切，好像都是她應該做的。夕陽把晾衣繩上的一件件衣服暈染成金色，晚風習習，一下一下努力掀起濕淋淋的衣角，像要準備把衣服穿走似的。媽媽只好找出來一些夾子夾住衣袖和衣角。她的雙手褶皺重重，冬天，手指頭裂開一道一道的口子，應該很疼吧。她用白色的膠布草草裹一裹，該干甚還干甚。晚上，媽媽經常熬夜做針線活，半夜我起來小便，迷迷糊糊中，看到她還聚精會神在燈下忙著。我所不理解的是，大早上，也是她第一個起床，園子里的菜早就澆了兩遍，熱騰騰的飯菜端到桌上，用蓋子蓋好，等我們。只要一睜眼，她一刻也不得閑。
那時候，家里經濟拮據，連吃飯用的碗，也能算得上是固定資產，人手一個，沒有多余的。一次，我不小心，失手落地了一只碗。質白瓷實的一樣樣的大碗，家里只有五個，這只碗，曾安安全全被端起過無數次，僅僅一次疏忽，就變得不可收拾。破碎的聲音并不震耳，但驚心。同時，心也跟著碎了。爸爸舉手要懲罰我。媽媽的嘮叨像村里的廣播喇叭，一會兒在廚房，一會兒在家里響著，每句話都像嗆人的煙火，我最怕。這一次，她聞聲解圍：碎碎平安，歲歲平安。
爸爸去世得早。對于我來說，無疑是人生路上的一個最大的傷口，淋漓扯開在身體最柔軟的部位，難以愈合。沒幾年，媽媽也跟著去了。
前幾天，驚聞一個好朋友的妻子患癌，不久去世，幾多唏噓。沒辦法，唯有好好安慰活著的人放平心態，勇敢面對。人生不過生與死，誰也替代不了誰。
這世界，后浪推前浪，摧枯拉朽。無論怎樣扎根、蔓延，也免不了衰老、得病、死亡。一茬接一茬，一代接一代，眼睜睜地立成一塊一塊的墓碑。有的人，他們的肉體先于靈魂逝去；有的人，他們的靈魂先于肉體死亡。生命是時光的航船，載浮載沉，欲求過多，容易擱淺。
時光如水，緩緩流淌。遇頑石、遇溝壑，濺起小小的波浪，猶如你我曾經的坎坷；遇開闊地，又漸漸流成原來的坦坦蕩蕩。但愿一路順風，直到歸入大海。
美國女詩人艾米莉·瑪格麗特·狄金森的詩里有這么幾句：假如我不曾見過太陽，原本可以承受黑暗。然而陽光已將我的荒涼，變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荒涼。
我們都是一棵棵的小草，在溫暖的日子里，努力挺起生命的綠，覆蓋荒涼，開花、結籽，為了下一個春天。
生命中有很多遺憾，此岸彼岸。余以曼珠，汝為沙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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